人马合一要靠这个小物件（字载匠心·惊艳时光的中国智慧） - 柠檬直播

拉动缰绳，将左脚置于马镫之上，借助蹬起的力道，右腿向后向上大幅度摆动，便能平稳地跨过马鞍落座。这套上马动作的流畅性，在马镫出现之前难以想象，人们往往需要借助土坡、上马石，甚至他人的帮助才能完成。

马镫的意义远不止于辅助上马。它赋予骑手在骑乘过程中所需的稳定性和平衡感，从而更有效地控制马匹。西方甚至将马镫称作“中国靴子”，它带来的军事优势通过丝绸之路等交流途径传播，深刻影响了亚欧大陆的战争模式，并间接催生了欧洲的骑士制度。

从单镫到双镫的演变

考古证据显示，马镫最初以单侧镫的形式出现，仅用于辅助上马。1958年，湖南长沙金盆岭西晋永宁二年（302年）墓出土的骑马陶俑，其马鞍左侧悬挂着一枚三角形单镫，右侧则无相应部件，被考古界判断为仅用于蹬踏上马，无法在骑行中支撑体重。

2019年，江苏南京五佰村孙吴丁奉家族墓的考古发现，出土的一件骑马陶俑颠覆了此前关于马镫出现时间的认知。该陶俑马鞍左侧的三角形马镫，将马镫的出现时间提前了31年，打破了“最早在西晋出现”的说法。丁奉于公元271年去世，这使得马镫的起源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

单镫向双镫的过渡并未经历漫长时间，这恰恰印证了技术演进的渐进性。20世纪六七十年代，江苏南京象山琅琊王氏家族墓发掘出土的陶马俑，其中一座墓主被认为是王羲之的叔叔王廙（公元322年去世），该陶俑已配备双镫，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双镫实物。

除南京地区外，辽宁朝阳袁台子墓、冯素弗墓以及宁夏固原北魏墓等地的考古发现，也出土了东晋十六国时期和北魏时期的马镫实物。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吕鹏指出，这些考古证据链表明，中国古人在三国魏晋时期已经完成了从单镫（辅助上马）到双镫（稳定骑行）的发明、应用和传播。

造型与材质的多样性

中国早期马镫的特点是镫柄较长，穿孔位于上部，多采用木芯外包鎏金铜片、铁片或皮革。例如，辽宁朝阳袁台子墓出土的马镫为木芯外包皮革，冯素弗墓出土的则为木心钉鎏金铜片。宁夏固原北魏墓出土的马镫则为铁制。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辽宁朝阳冯素弗墓出土的一对马镫，这对马镫由桑木条包裹鎏金铜片制成，高约24-25厘米，宽16.8厘米。它们因“双马镫实物”且“有年代可考”而备受瞩目。冯素弗于415年去世，这对马镫出土于其墓葬。虽然年代久远导致马镫出现腐蚀、残断和形体收缩，木芯与铜片分离，但整体形态得以保存。目前，尚未发现比冯素弗墓出土马镫年代更早且保存相对完整的双马镫实物。

除了木制、铜铁材质，马镫还有银制和玉制。史料记载，齐武帝曾责备其子庐陵王萧子卿用银子制作马镫。东晋时期谢安的弟弟谢万在公元359年兵败寿春时，甚至在逃亡前仍要求使用嵌玉的马镫。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一件明代刻花黄玉马镫，经专家考证，其磨损痕迹和尘土表明曾被实际使用过。

改变战争形态的革命性发明

在中国古代战争中，马匹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商代晚期，马车已用于战争，西周时期则成为衡量军事实力的重要标志。战国时期，游牧骑兵的出现使依赖战车的“贵族战争”相形见绌。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标志着骑兵开始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主力。魏晋南北朝时期骑兵迅速发展，唐朝时期骑兵已成为主要军事力量。

吕鹏解释道，马镫为骑手的双脚提供了“支点”，解放了双手，使得在高速奔跑的马匹上稳定地操控弓箭、长矛成为可能，实现了“人马合一”。特别是“甲骑具装”（骑手和马匹均披铠甲）的出现，使骑兵如同“冷兵器时代的小坦克”，冲击力倍增。战斗力的提升促进了骑兵作战方式的演变，从袭扰、骑射发展到集团冲锋，从而彻底改变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形态。

借助马镫，骑手在进行长矛冲锋时，甚至可以站立起来，将全身重量和马匹的动能通过长矛传递给目标，这是对“动量守恒”原理的朴素实践。

三燕文化墓葬中发现的双镫，也与战争形态的演变息息相关。鲜卑作为游牧民族，马匹是其迁徙的重要工具。慕容鲜卑的强大军事力量，特别是装备精良的重装骑兵，是其征服周边部族并问鼎中原的重要因素。

三燕文化马具通过部族冲突传播至高句丽地区，进而影响了朝鲜半岛南部及日本列岛。田立坤认为，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古坟时代的马具，无论在组合、形制还是结构上，都与三燕文化马具系统有着密切的渊源。

6至7世纪，马镫的使用通过欧亚大陆草原民族的迁徙，逐渐向西传播，传入萨珊波斯、阿拉伯、拜占庭等地，并于8世纪后在欧洲普及。随着欧洲封建制度的确立，骑兵成为封建领主军事武装的主体。重甲骑士需要借助马镫，并在仆人协助下才能上马，并在重甲战马背上保持稳定战斗，防止在格斗中坠马。马镫为欧洲中世纪骑兵重装化提供了技术支撑。

美国史学家林恩·怀特曾评价道：“只有极少的发明像脚镫（马镫）这样简单，但却在历史上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催化影响。”英国科技史专家李约瑟也总结道：“就像中国的火药在封建社会的最后阶段帮助摧毁了欧洲封建社会一样，中国的马镫在最初帮助了欧洲封建制度的建立。”

如今，重甲骑兵已退出历史舞台，但马镫作为人与马之间不可或缺的连接点，无论是在草原牧民的日常放牧，马术选手的竞技，还是游客的骑行游览中，都继续发挥着作用。这一承载着千年智慧的精巧发明，仍在书写着人与马共生同行的故事。